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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一条游来游去的鱼之一  

2016-12-04 12:21:25|  分类: 感受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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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若回忆起九二年的夏天,高考结束之后在等待结果的难挨光景,已觉着漫漶混淆,梳理不清了,如今还占据脑海的,除了缓慢如蜗牛般的时光,整日高悬在头顶如火球一般的太阳和无边无际的燥热,内心时不时泛起的焦躁泼烦,还有那一场无来由的大病。

那场病的确是无来由的,没有一点前兆。

那天我一个人光着膀子半躺在两面通透的上房门口那把竹子凳上,下午四点多燥热的空气一浪接着一浪的穿过院子的大门穿过上房的两扇门无休无止的向我涌来,虽然光着上身,可是燥热的空气还是让我浑身潮热大汗淋漓,我起身拿了一把大蒲扇,朝着精光的身子使劲的闪着,试图让风带走些汗气,让自己的身子凉快些,也让自己的内心稍有些平复。

父亲去两里之外的单位上班,妹妹在五里之外的初中上学,母亲和哥哥在往地里送肥-----本来他们让我一起去的,除了搭把手,也想让我散散心。然而我觉着自己几无气力,也无心思,他们也就作罢了。

陪伴我旁边的,还有一个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调频永远是陕西广播台,那天最重要的使命就是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收听着电台里的新闻,那些新闻是整点循环播放,随时的最新消息不断更新,挤占走最早的消息,这是一个最喜新厌旧的行业。

当然我对那些领导人行踪的报道和国内永远是形势大好一片欣欣向荣,国外永远是乌七八糟混乱不堪景象的新闻不感兴趣,我今天最主要的使命就是在第一时间听到新闻里发布的和高考录取分数线有关的消息,这条消息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我的前途命运,也决定着父母对我前途的判断和如何在家庭有限的财力基础上分配哥哥、妹妹以及我的额度,这绝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很沉重,沉重到我尽管半躺在高靠背的竹椅上眼睛微眯内心却如翻江倒海一般,耳朵却没有停歇,敏锐的捕捉半导体里传来的任何一则新闻。而身上的汗水还在往外涌着。

四点整的新闻如期而至,第一则就是关于高考的录取分数线:一本518分,二本498!

这个盼望已久却远远出乎意料的消息让我大吃一惊,一本和二本的分数线是在九二年之前从未达到过的高度,也远远的超出了我之前和老师们同学们对于陆录分线的预估,也超出了我对自己得分的预估。我一下子从竹椅上蹦起来,一阵寒意袭来,供血不足大脑发晕,四肢发凉,紧接着一阵连绵不绝的咳嗽。

一口带着咸味儿鲜红的血从我的口中咳出,又被我吐在了地上!

紧接着又是几口鲜血被吐出,瞬间褐色的地面留下了一滩暗红色的血水。我赶紧找出几张卫生纸,拭去嘴角的血丝,从灶台里掏出些草木灰洒在地面的血水上,待吸收尽后又打扫干净,随手抓起件汗衫胡乱的套在身上,一摇一晃的出了门。

午后的阳光很毒,白晃晃的刺着眼睛,许久未下雨干涸的土地被晒得灼热,空气里全是干热的土腥味儿,顺着喉咙下去瞬间就觉着异常焦灼,土布鞋的底子也被晒透了,脚板发烫,汗水顺着脸颊流到了脖子,像蚂蚁爬过般麻酥酥的。当我摇晃着走到田地里将这个盼望已久却异常出乎意料的消息告诉母亲和哥哥的时候,草帽下满脸汗水的他们立即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满面错愕,眼神里掩饰不住的失望。

再也无心干活了,三个人拉着空架子车往回走,谁也没有讲话。一路上,当悠远的秦腔戏从远处传来灌到耳朵里的时候,平日里觉着顺耳好听,那天却让人烦躁泼烦。

到家里,我一五一十的将情况讲清楚,三个人面面相觑无计可施,这个远远超出意料的分数线不仅打垮了我,也击垮了我的母亲和哥哥。

怎么办?还是哥哥反应快:“干脆我到学校去一趟,把你的实际得分看一下,说不定你的得分比录分线还要高呢”。

我默然了,母亲也默然了。在这个一年之中最炎热的下午来回奔波十几里山路去遥远的学校看分数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除此之外再无他方,否则一家人还要在失望中干挨许久。

母亲哀叹了一声默许了。哥哥抓起一定草帽,将帽带系在下巴下,跨上自行车顶着白晃晃太阳出门了。

我又半躺在门口的竹椅上,不停的干咳。母亲拿起一个抹布心不在焉的在屋里东擦一下西擦一下,脚步放的很轻,害怕惊动了我,两人半响无语。

两个钟头过去了,阳光将门口的那棵杜仲树拉斜拉长了阴影,斑驳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在半裸的身上无端的映衬了一幅印象派的画:光怪陆离,不可名状。

我的咳嗽愈加的厉害了,只是没有再咳出血来。我没有将之前关于咯血的事情告诉母亲,我始终觉着,也许是内火过于旺盛,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终于,哥哥回来了,也带回了一个让全家异常振奋的消息:我高考的成绩是543分,超出了一本线的录取分!

当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从他的口中讲出之后,母亲终于发出了往日爽朗的笑声,这个笑声在很多年之后依然萦绕在我的眼前。而先前已经从哥哥口中得到消息的父亲下班回家的时候,自行车的车兜里多了几斤肉和几瓶啤酒。

哥哥是从学校看完分数又绕道直奔父亲单位最先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的,后又马不停蹄的骑行回家再告诉我和母亲。

在那样炙热的阳光下来回骑行了好几个小时只为替我打探考分,这就是我的哥哥。我感谢哥哥一辈子!

晚饭在一起吃饭的,除了父母、哥哥,还有从学校回家的妹妹,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兴高采烈的吃着饭,谈论着今年的高考情况,憧憬着我今后的大学生活,也激励着妹妹。妹妹的眼睛很清纯,满是崇拜的样子。而哥哥则不停的给我夹菜,一杯又一杯的喝着啤酒,说今天的啤酒太好喝了。

父亲和母亲在一旁笑而不语,微笑着看着我们兄妹三人大快朵颐。一杯啤酒下肚,刚要说话,有一阵狂咳袭来。

又一口鲜红的血从口喷薄而出,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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